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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赵谦一瘸一拐地走了,裴晋方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。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出好戏,裴晋牵了牵嘴角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亏自己还担心程大小姐会吃亏,没想到这程大小姐竟有如此强的气势及武力,不仅自保足矣,还能顺带教训教训无耻之徒。这程大小姐绝不是娇养在深闺里的脆弱花朵。
裴晋缓步走到适才赵谦与程大小姐说话的地方,只见程大小姐之前阅读的书籍还摆在石桌上,书是石安老人的《北地遐想记》。
见是此书,裴晋笑了一笑。忽地,他又想起了两年前在白府的旧事,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与白若芙相关的事物。
当时,裴家与白家刚刚有结亲意向,他曾去白府拜见过白若芙的父亲,镇军大将军白威。白威对他很是满意,邀请他去书房交谈。在白威的书桌上,他见到了一本《北地游记》,便问道:“白将军读此书?”
当时白威笑道:“那是我长女的书。她很喜欢这本游记,说写得都是北地的风貌逸闻,与我们驻地很近,内容翔实有趣,便推荐我一读。”
裴晋那时尚未见过白若芙,听闻此言,对这个未来可能是自己未婚妻的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《北地游记》乃是他自己化名“石安老人”所写的一本游记,内容是自己年少时随外祖父游历北地的所见所闻。写此书的本意是为了记录,也是为了自娱,却没想到在齐林书坊里销量颇佳。
裴晋问白威:“此书我可否一观?”
白威伸手道:“请便。”
裴晋将那本属于白若芙的《北地游记》拿在手中,缓缓翻开,心中莫名有了一丝期待。书中果然批注颇多,都是白若芙结合自己驻守北地的经历所写,裴晋依次看去,觉得批注内容甚为精彩,文采也斐然。女子的字迹大多秀气雅致,可白若芙的字却矫若惊龙,如一把出鞘的宝剑,锋利十足,直指要害。
裴晋翻回到扉页,只见扉页被折起一个小角,想必是白若芙的个人看书习惯。扉页上写着几个字:山河本多娇,何处不飘摇。
裴晋看到这几个力透纸背的字时,心中大为震撼。这本《北地游记》写的虽都是一些风物人情,但北地挨近边关,常年有小规模战争。他的笔锋之下,暗藏着风雨飘摇下的百姓疾苦与动荡不安。白若芙能在文笔轻松的游记中,看穿潜藏于其中的无奈与叹息,可谓是与他心思相通,同时心中又存有大义。
高山流水,知音难觅,裴晋陡然见到一个能看懂他心意的女子,还极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未婚妻,一时间心脏砰砰跳个不停。
他问白威:“白将军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此处批注颇为有趣,不知我可否将此书借回去一读?”
白威有些犹豫,此书毕竟是女儿之物,外借给男子略有不妥。但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白若芙生性豁达,在军中的岁月也让其变得不拘小节、不太看重这些礼数。若是一本介绍北地的好书能被更多人看到,尤其是像裴晋这样在年轻文人中颇具影响力的才子,女儿一定会非常高兴。
于是白威道:“毕竟是我女儿之物,我得征询她的意见。”
裴晋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派去询问白若芙的侍女回来复命,白若芙同意了。
裴晋便带着白若芙批注过的《北地游记》回家细读,越读眼睛越亮,心中满是欢喜。他甚至写了满满三页纸,就白若芙提到的一些趣事详细询问。他一时不敢贸然给出去,怕白若芙觉得他孟浪。这期间,他又见得白若芙真人,长辈在场,又碍于礼数,他也未能与白若芙多说话。
他遂将三页纸夹在《北地游记》的扉页,待白威和白若芙重回边关时,还书一并给了出去。可惜他再也没有等到白若芙的回复,便传来白威战死的消息。
裴晋从记忆中将自己拉回,嘴边还带着回忆时的笑意。回忆与现实的落差让他的心瞬间落回谷底,一时心痛得无法喘息。他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再度睁开眼时,双眸里已无波无澜,仿若一潭死水。他刚想离开,一阵微风幽幽吹过,吹起了石桌上那本《北地遐想记》的封皮。
他猛然停住脚步,盯着那本书,只见几张书页幽幽落下,书上没有任何标记及批注。纸张飘然落下,露出了封面下的扉页。扉页上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文字。扉页的右下角却被人折起一个小角,不大不小,不偏不倚,与记忆中的那本《北地游记》一模一样。
裴晋一时无法思考,双眼通红,两腿如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此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裴晋转头看去,见是程大小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,正望着自己。
裴晋指着那本《本地遐想记》问道:“这是小姐的书?”
白若芙眨了眨眼,答道:“是。”她望向那本书,补充了一句“朋友所赠。”
裴晋追问道:“何人所赠?”
白若芙抿了抿嘴,默了半晌道:“闺中好友。”
裴晋垂下眼眸,知道对方已责怪自己越线。裴晋暗嘲自己已是草木皆兵,他弯腰拱手道:“是在下唐突了,希望小姐不要介意。”
白若芙福身回礼,没有说话。
裴晋转身离开。白若芙望着裴晋越走越远的背影,一时心中酸涩。这本《北地遐想记》她已读完。书中有一个故事,竟是根据她曾在《北地游记》的批注所衍生。她的那本《北地游记》,除了父亲,只有裴晋借阅过。
白若芙捧起石桌上的《北地遐想记》,放在心口,慢慢闭上双眼。裴晋那三页纸的回复她自然看见了,甚至到如今还全部记在她的脑中。她当时在边关日日琢磨,也回复了三页纸,字数与裴晋的相当,不多一行,也不少一字。多一行则显得不矜持,少一字则怕他认为自己在敷衍。
可还未等她决定好是否要寄出这三页纸,噩耗就向她劈头盖脸而来。那三页纸终是夹在《北地游记》的扉页里,再不见天日。
白若芙睁开双眼,轻抚扉页折起来的那一角,口中喃喃道:“是因为这个起了疑心吗?”
她注视着折起来的那个角,温柔地慢慢将其抚平,直到折痕变淡,仿佛在抹平白若芙留在这世间的,最后一抹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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