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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爸爸和娘常吵架打仗,“常”这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吵架的频率。自我记事起,我想也包括我记事以前,我娘和爸爸每天必定吵嘴几次,有时语言猛厉得吓人;每三四天必大吵一次,两天内互不说话,家里的空气压抑、尴尬、清冷;每十天左右则由吵演变到骂、再演变到动手一次,抡拳头、扇巴掌、揪头发、踹身体,有时能打出淤青鼻血,屋里常见碎碗碴,门下常见碎玻璃,吃饭的桌子上常摆着无人收拾的碗筷。
在我娘的眼里,爸爸时常犯错,她认为他懦缩、笨、不看事儿、不会来事儿、做事不动脑子、犟、不疼人、邋遢、爱喝酒、不中用、磨蹭、乱花钱、馋、懒、没主意等等;有时她也会把诸如此类的评语用到我和弟弟身上,尤其是我的身上。
每天清晨,我娘就开始用反问的语气、挟带着戾气说话,有时还会“翻旧账”;这一天中不知何时何地,也说不定是谁,就会遭到这样的语言攻击。为了息事宁人,我们大多默认,因为从情感裹挟角度、从语言逻辑角度,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;但听的人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憋闷、沮丧。她斥责你时,你若反驳,她会加码更多戾气怒气、会翻更多旧账、会夹杂更多脏话、会加快语速、会提高嗓门,直到她的气势压得你理亏词穷、哑口无言、气撞顶梁,几乎要爆炸;然而你又说不过她。于是爸爸经常被她骂到动手打她,我小时候觉得爸爸不对:因为娘说得有理啊,你做得不对怎么还打人呢?长大后我渐渐认为,我娘对待家里人其实极不宽容、极不和善、极不客观、极不理性、极不文明、极不科学,极无系统、极无大局、极无定力,极能诡辩、极能夸大、极能歪曲、极能耍赖、极能摇摆。如果我处在爸爸的位置,自认清之日起,必定离婚,长痛不如短痛,让这位自认为谁都不如她的“能”人去“能”吧!我可别再靠近她!我宁可“穷”、“脏”、“累”,也不愿生活在她那如蔬菜大棚般扣罩的无理且无礼的谩骂之下!让她去和她口中一向正确、一向亲善、一向懂事的那些娘家人过活吧!我觉得因爸爸而起的战争,实是百而无一。
有一回中午爸爸回家后,不知是累还是烦,躺在炕上不愿动弹,我娘把饭菜摆好后让他吃饭,开始是提醒,后来是反复提醒,再后来是命令,最后是强拉硬拽,同时用抱怨斥责的语气说着“我做饭如何辛苦”“你不吃会对胃不好”“吃完利索”“吃完再睡”等等看似非常有理的话。爸爸被叮咛得烦躁透顶,大吼:“说了不吃不吃,你呜嚷什么呀!”我娘受不了别人的气势压过她,站起身来如霹雳般喊叫,左一套“别人为了你好,不知道好歹”,右一套“吃完利索不用再热饭”,一定要让自己显得无比有理懂事、别人无比错误不懂事才行。由于此效果未达到,于是她增加语言的烈度和丰富性,更深广地翻旧账、诉辛苦、论利害、骂脏话。后来两人的吵骂远远偏离了吃饭这事,扔东西,对骂,大打出手...
有一回,爸爸被我娘说得羞愤已极,似乎感觉自己真的毫无价值、成事不足、死不足惜,半晌没有表情,突然拿起地上的空啤酒瓶抡在自己的头盖骨上,酒瓶四散迸溅。我在重大的害怕之余,还有一丝自豪:平时在电视上见过武警拿脑袋碎酒瓶,我曾想过爸爸会不会这个呢?今日一见,爸爸果然也会!我娘扑过去拦着,抱着,求着,说好话,表亲昵,我心底感觉恶心、可笑:“你这么心疼他,怎么能说出那么不堪入耳的打击之语呢?!你这么恨他,厌恶他,瞧不起他,他死了伤了才正合心意,你又上去拦着抱着求着哄着,是什么意思呢?!”
有一回,他们又干仗了,家里气氛的冷寂已经牢牢包围住幼小的我。奶奶去县城给人家做保姆了,不在家。弟弟去找邻居小伙伴玩耍了,他还不太懂事,也不爱想大人们的事。我想知道家里情况怎样了,于是忍着尴尬、强装勇敢地回来看看。时间接近傍晚,天色略阴,平时爸爸和娘居住的卧室有些昏黑,我娘坐在炕沿,没有话语也没有动作。我走近她,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她溜下地来,面对我站住。我想知道她去干什么,于是更加注意地看着她。她面无表情目光木然,慢慢地说:“嘉嘉,我掐死你吧。”我心里猛地一沉,脑子里想:你平时不是说最疼孩子的就是娘吗?你不是说要不是舍不得我们两个早就喝药死了吗?现在说这样的话,你是想试探我的反应吧?或者想让我给你说一些安慰的话?我没有动,等着她嘿嘿一笑说“我跟你说着玩呢,我怎么能杀死自己的孩子呢?”,但没有等来,却看到她慢慢地伸起了双手,把那两只手背梆硬、手心有茧、经常划疼我皮肤、拳曲的手一起抬起来了,慢慢地伸近我的脖子,她嘴里同时说着:“掐死了你们两个,我再喝药死。”我一直仔细地注意着她的表情,越来越认为她不会突然转笑了,我意识到那以为她在开玩笑的想法是错的。在她的手距离我的脖子还有一尺的时候,我恐惧到了极点,我相信以她平时干活练就的力气是能掐死我的,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,我得跑了,哪怕落得胆小、不跟娘亲近、经不起开玩笑等等事后评价,我也得跑了!我嗓子里因恐惧而发出轻轻的“啊嗯...”声,同时掉转身子张着双手朝屋外跑去,去找爸爸。爸爸正从院子厕所里走来,一边走一边扎系腰带,右嘴角斜叼着烟,为避免烟熏而虚眯着眼。我轻声地喊一声“爸”,张着双臂跑过去,一把抱住他的腰,紧紧抱住,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,说:“俺娘要掐死我。”他把手搭在我的背上,稍后,他轻轻推开我说:“我看看去。”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。到屋里,他再次用中等力量打了她几下,把她推倒。我娘毫不反抗,像个丧尸一样任打任推。过了几天,当我娘又恢复了有说有笑的模样时,我真想诘问她:你当时要掐我是什么意思?由于害怕她因羞臊而骂我,我最终没有问,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有一回,爸爸用鸭蛋粗细的棍子打在我娘的腿上,棍子折了...
有一回,我娘半夜里坐在沙发上抽烟喝香槟,连抽十几支...
有一回,我娘拆电灯的按键开关,做想要触电的动作...
有一回,我娘坐在炕上穿袜子,声称回娘家收麦子,让我们自己过麦...
有一回,他们两个拉扯存折,存折被爸爸攥成一团,扔在地上,慢慢舒展...
有一回,爸爸徒手一下一下地从侧面举拖拉机斗,把车斗掀得咣咣响,以此发泄,我有些害怕,还有点吃惊和自豪:我有一个能掀动拖拉机斗的爸爸...
有一回,我和弟弟埋头在被窝里,他说害怕,我安慰他别怕,可是我也害怕啊...
有一回,爸爸把电视机音量扭到最大,声音大得吓人...
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感觉爸爸被我娘同化了一些,他被同化的部分所发出的行为,也是一样的戗人。更主要的是,他在我娘凌厉的贬低语言下深深地发生了自我丢失,我为他感到可悲。我记忆里那个面带温和、灿烂、纯朴、俏皮、儒雅笑容的青年爸爸远去了,站在面前的是个肥胖、木讷、封闭、冷漠、阴沉的准老头,若非别人主动跟他说话,他一天说话不超十句,而且开口所说常常很逆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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