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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何处飘零客3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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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凌荒还记得，在一个初秋的午后，他和司徒曦登上舒啸阁的顶层，凭栏远眺，将整座信王府景致收归目下。东边殿阁绵延，廊腰缦回，殿顶碧绿的琉璃瓦如春波粼粼。西视则是一片草木葱郁、衔山抱水的花园。那一日，高天彻碧，阳光流泻在身，暖煦如温泉之水。清风乍起时，胸中驰突一股豪气想要抒发，却听司徒曦悠悠吟道：“物象远濛濛，周回极望中。带烟千井树，和磬一楼风。月色寒沈地，波声夜飏空。登临无限趣，恨不与君同。”

纪凌荒问：“朗朗乾坤，大好天气，殿下何作长夜感怀之语？”司徒曦一叹：“你有所不知。这是唐代诗人子兰回忆旧友的一首诗。今日登高望远，不由想起曾与青澜……哦，便是我皇姐夫，某一夜在这阁楼上谈古论今，好不畅快。如今景物犹在，青澜却已……”

舒啸阁上吊怀故人这一幕宛在昨日，纪凌荒却没想到，不出一年，司徒曦便听了江九儿的话，将阁楼栏杆阶梯一律刷成黑漆，又用黑布蒙住所有灯盏。到了夜里，只在阁内点起几枝飘闪闪的蜡烛。司徒曦便与三人携酒登阁，又召来四个美貌侍女，一同临风望月，饮酒作乐。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，说起笑话、搞起小动作更是肆无忌惮。那侍女一个个也颇懂风情，便在黑灯瞎火之际与之调笑淫乐。有的更舒展歌喉，与梓安佟齐曼声作和。那娇滴滴的笑声、宛转的歌声如风铃频撞，不绝如缕，一半腾入夜幕，一半却迂漾在信王府，袭至每个角落，听者无不浮想联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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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凌荒讲完信王府这一番动静，映弦暗想：这信王显然已被几个小人蛊惑，正误入歧途。此人如此贪玩不分轻重，也难怪皇上不怎么喜欢他。瞟见纪凌荒眉萦忧虑，不禁开口道：“纪公子不必太担心。你回去后好生规劝殿下。我也会跟公主禀明此事。也许她这个当姐姐的，说的话还能起上作用。”

纪凌荒凝视映弦，本想说点什么，犹豫片刻终究忍住，道了一声“有劳”，转身拔足离去。映弦目送他背影消融于远方，心里竟空落落的，甚觉索然无味。在风中伫立许久，陡然激灵，连忙回府找到司徒素，尽述纪凌荒之言。司徒素听罢秀眉微皱：“这么胡闹，迟早会被父皇知道，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。好吧，我得见见这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。”

司徒素主意已定，便派小尹子、小玄子两人去信王府邀请司徒曦及江九儿等人来公主府做客。端午前夕，四人联袂而至，映弦这才见到几人尊容。

眼前的江九儿面若冠玉，唇若涂脂，细狭双目中浮烁一股狡黠精光，让人微微触及便不自在。他见了司徒素，敛衽而拜，恭敬说道：“江九儿拜见文嗣公主。久闻公主殿下芳名，今日所见，竟觉不是见了人间的帝姬，倒像是和瑶池仙子会面了。”司徒素示意江九儿平身，他即刻站了起来，目光扫过府里其他人，满脸都是倨傲。一旁的梓安二十几岁，模样更为秀气。满头长发光泽如墨，只用一根雪白的丝带束起。尖脸上嵌着一对桃花眼，目光流转，意态妩媚不似男子。而那佟齐大概三十出头，身材精壮，微微驼背，下颌留一撮山羊胡子，让人过目难忘。三人此次前来，皆身穿锦缎制成的提花长袍，腰带一律用金丝滚边，灿光闪耀。

待众人礼毕，小玄子便将其引入膳厅。拨开一挂五彩珠帘，跃入视野的是一间雅房。四壁挂有几幅精致生动的工笔果蔬图，西角放着一盆安石榴，膏叶垂腴，缀满烁灼的金红花朵。一道宴饮绢画屏风沿东南而过，屋中央安一张八仙桌，四围各置长凳。小桂子引导众人入座，兰裳立于一旁侍酒。待所有人坐定，便有仆人奉上食馔。先是缕金香药、雕花蜜煎等开胃小吃，之后是主菜六道。一道道都用精美的餐具盛了，摆出各种姿态。

小桂子满面笑容道：“诸位，公主府向来以吃素为主。但公主考虑到各位一时怕难适应，所以特让柳师傅准备了几道小菜。请看。”映弦扫了一眼，见第一道菜是凉拌黄花，第二道是炒蘑菇，第三道是炸好的鱼虾，第四道却不知是什么肉食。第五道青花竹叶灵芝盘里挤着一堆古怪的小虫。最后却是一大盆面，洒满花生仁与芝麻，香气四溢。映弦心想：这些都该是二公主专门命人准备的。但看上去菜色甚普通，不知有何讲究。

众人拾箸大快朵颐。佟齐吃得津津有味，一抹嘴巴，赞道：“师傅好手艺！敢问公主，这几道都是些什么菜？我回去说不定也能试着做做。”司徒素一递眼色，小桂子即刻会意，解释说：“这第一道菜，叫‘乱花迷人’。黄花菜清利湿热，夏季吃正好。第二道为‘群蘑乱舞’，炒的都是山里的新鲜蘑菇。第三道‘鱼龙混炸’，鱼是小黄鱼，龙自然是指河虾了。趁热吃，口感才酥脆啊。第四道估计各位也尝出来了，烧的是鸡肉与狗肉，所以叫‘鸡犬升天’。至于第五道，则是宫里名贵的冬虫夏草了。别看现在茂茂盛盛的，冬天就会变成一堆小虫。至于这面条……”一指油黑发光的芝麻，“柳师傅说，叫做‘芝仁芝面’。”

这几道菜名一报出，映弦心里乐开了花。目光溜了一圈，见梓安面部急剧抽动，佟齐本还有些迷惑，醒悟后顿时拉下了脸。两人尴尬地捏着筷子，不知所措。再瞅一瞅江九儿，他虽也神色一变，却立时恢复正常，说道：“难为公主如此有心，卑贱之人先行谢过。”说罢夹起一朵蘑菇送入口，边嚼边摇头晃脑：“滋味好极，好极！”

司徒曦目睹这一幕，焉能不知司徒素的意图，心里好没趣，讪讪地喝了一口酒，说道：“柳师傅的名堂，真是越来越多了。”微一皱眉，“这是什么酒？竟有这么奇怪的香味。”兰裳走到司徒曦身边，柔声道：“回殿下的话，这是奴婢用沉香木泡的酒。”

“沉香泡酒？有何妙用？”

“沉香香品高雅，被列为众香之首，自古便能入药。沉香酒则能通气活血，安神静心，对腰肾也是极有好处的。”

司徒曦望着兰裳一双晶亮的杏子眼，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
映弦插嘴道：“这么说，我倒是想起一个岳飞分沉香的故事，好像是在记载在《百氏昭忠录》这本书中。”

司徒曦忙问：“说来听听，什么故事？”

映弦道：“说的是岳飞有一天给下属官员分沉香，人手一块，但是机密黄纵得到的最少。岳王爷认为分得不均，便又重新分了一包沉香给大家。这个黄纵得到的还是最少。岳飞觉得甚不合心意，黄纵便说：‘我单身投军，即使得到了沉香，也没什么用处。’岳飞却说：‘我过去也喜欢烧香，但只是在瓦炉中烧一般的柏香罢了，后来这个习惯也摒弃了。大丈夫要为国家建立功勋，怎么能老是想着个人的爱好呢！’”话语刚歇，心里却已后悔：此事劝诫之意太明显。我又何必劳这番心思？惹那皇次子不快？偷眼瞄去，司徒曦倒不以为意，哈哈一笑道：“不愧是岳王爷。”

兰裳又道：“其实说到泡酒，除了沉香之外，桂花、白芷、菖蒲、牛膝、花椒、荜茇、茱萸、芫荽、豆蔻等等芳香植物都能用来泡酒，也各有各的妙用。”江九儿忽问：“那姑娘知不知道，香料也可杀人？”兰裳眼波一转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我也听说过。各植物各有品性，若是用混了，或致心智错乱，严重者还会让人丧命。”映弦便问：“有什么例子么？”兰裳答道：“当年我看制香古书，曾读到一则传奇。说是一个朝臣的妻子因为不堪忍受爱人的滥情放荡，便将其骗入自己的调香室。脱光了他的衣服，放倒在地。她先在他的太阳穴上滴了几滴乌头油，接着在颈根处洒郁金香油，又将各种植物精油抹在丈夫身体上。”

一缕邪笑爬上梓安雪白的脸庞。眸光一闪，嘻嘻两声道：“这男人艳福不浅。”兰裳未加理会，继续讲述：“没过多久，这些精油便开始起作用了。乌头油让人忧郁，艾叶带来的是恐惧，郁金香令他嫉妒，水仙又令他感到冷漠。种种情绪起伏后，罂粟籽油领着他进入妄想。妇人又在男人唇上抹了些钩吻精油，他便觉得呼吸不畅，难受之极，哀求妻子杀死他。于是妇人将夹竹桃汁液灌入他的口中，男人便死去了。”

故事说完，众人皆蹊跷无语。虽然这多半只是小说家言，但如此香艳的死亡也不禁让人悚然。映弦不由想：这兰裳向来谙熟香料花精之用，于调香又博闻强识，真不愧是公主府第一制香高手。一抬眼，见兰裳俏立于桌旁，一袭淡黄色浣花锦裙若飞若扬，甜美的脸蛋上漾着怡人的笑意，仿佛晚夏最后盛开的那朵玫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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